月出鸦藏

溜了溜了明年六月再说

【周喻】白鹿

♢周喻架空,瞎几把胡扯的世界观
♢王柔几句话打酱油
♢欧欧西慎

喻文州四蹄踏在悬崖绝壁的裸露岩石上,仰头去嗅一朵开在石缝里的花,雪白长尾云一样垂在身后。

深山老林人迹罕至,他干脆就化作了原型瞎晃悠,逛到哪儿算哪儿,天为被地为枕,魑魅魍魉皆不敢冒犯。千万年间大部分时间都呆在昆仑,绵延千里的山系一草一木他都熟悉得很。来做客的楚云秀拖着她的迤逦长尾在昆仑山上空盘旋两圈,建议喻文州到四海八荒到处走走。

于是他不紧不慢出了山在人间游走,一双眼睛看过苍凉黄沙温婉水乡重峦叠嶂,看过得意少年逐渐两鬓苍苍,看过江山换代天子终老龙椅之上。

喻文州通万物之理,辨别草本植物种类反应仍不及隔壁老王,看了会儿才说得出它的药理,便有点腻味,以凡人不可想象的姿态轻巧跃下峭壁。

四蹄才触到新长出的嫩绿野草,一支竹箭便破风而来直钉在喻文州腰腹。只浅浅划破皮肉,带倒刺的箭簇把白色长毛拧成一团疙瘩,以凡人的标准来说是一手好箭术。

喻文州起了玩心,装作受伤严重倒在草丛里。

箭的主人寻来,瞅见倒地的四蹄兽先愣了愣,然后小心翼翼靠过去,手里紧握着做工粗糙的长弓。

少年生了一副精致不似凡人的皮相,手脚修长,眉眼间还稚嫩,穿着磨破了边的干净旧衣服,背一个兽皮箭筒。

喻文州安静伏在原地打量少年,少年眼神干净且无辜,若是再长大些,定会让附近百里上门说媒的媒人踏破门槛。哦——猎户家的独子,父母健在受地主压迫,家徒四壁连饱腹都困难,不得已独自进深山打猎以减轻家庭压力。

是旧识呢。

少年犹豫了一会儿,下定了决心似得在他旁边轻轻蹲下:“你走吧。”
喻文州比一般的兽大上一圈儿,收敛了气势时看起来很温驯,长毛铺在草叶上像终年不化的雪。

喻文州看着少年那双黑亮的眼睛,觉得有意思。通体雪白额生二角的兽翻身站起,口吐人言道:“为何放我?若把猎得的兽在集市上卖掉,能减你家数月负担。”

少年耿直地回答:“且放白鹿青崖间。”

“……”喻文州说,“你倒是很有文采。”

少年后知后觉地后退几步架起弓箭警惕道,“鹿会说话。”

没读过书识过图的孩子自然不认得他,这能原谅。那句诗大约还是偷偷在私塾窗下听来的。喻文州想,生于上古洪荒的神兽怎么能被认作白鹿。

“你看好了,”喻文州说,“我是白泽,通晓万物事理的白泽。”

他只轻轻一抖,那缠绕在长毛上的箭簇便跌落下来,血珠落地生花。额生二角的上古瑞兽踏着虚空,在柔和光华中化作人形,二十来岁的相貌,白袍广袖无风自动,浮在半空十成十的仙人模样。

“莫怕,我不吃人。”喻文州落在少年面前,笑眯眯地推开了少年架起的箭,竖起食指抵在唇上,“我知道你不会说出去的,是吧。你叫什么名字?”

其实喻文州早晓得少年的名字,他本体是四海八荒仅此一只的白泽,万千事物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少年愣愣地眨了眨眼睛,喻文州扬起的发拂过他脸颊,他抬起的手在触及喻文州衣角前又放下,最后只是红着耳尖答:“周泽楷。”

“喔,很好的名字,我就叫你小周吧。”喻文州说,“小周,我叫喻文州。”

十六岁的周泽楷点了点头,写满了好奇的黑亮眼珠恨不得黏在喻文州身上,却不知该怎么询问,挣扎几番还是自暴自弃地闭了嘴。

喻文州意味深长拖了个长音,伸手拿过周泽楷的长弓。极其粗糙的铁弓,使用多年的缘故边角已经生了暗红锈迹。

他一撩衣摆在石上坐下,笑着说:“我见过一位上神,使长弓威震天界。他曾一箭焚林千顷,也曾一箭冰封奔腾河流。别露出那种表情,你的箭术在这个年纪相当不错,可不是谁都能得到我的夸赞的。”

本来还有些郁郁寡欢的周泽楷像被喂了一口糖一样重新精神起来,“嗯!”

很少有人夸奖周泽楷,他开心得不得了。从来吃苦的孩子偶然得到了蜜糖,就能留着开心好久,而蜜罐里泡大的孩子,已经不稀罕糖果了。

周泽楷的性格还是那样,喻文州一眼就能读懂。他只是笑,指尖触着那把长弓,消去了其上的铁锈。

最是一年春好处。

喻文州在这片山林寻了个山洞住下来。洞的原主人是刚得道不久的兔子精,诚惶诚恐觉得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天天都摆新鲜胡萝卜在洞口,然后刺溜跑掉。

他兴致来了就掐着隐身决,光明正大跟着周泽楷,总躺在高大树枝上看这个少年拈弓搭箭,用粗制滥造的竹箭铁弓对小型兽类一击必杀,然后拖着它们去集市卖掉。

喻文州偶尔现身跟周泽楷谈上两句话,待到日落月升时把周泽楷送回家,隐在树下目送周泽楷消失在大门内。

不管哪一世,周泽楷都这样沉默寡言,每天几个字的往外蹦。被欺负的时候从来不懂得服软,总是还手,于是就被欺负得更狠。伤的重了也不哭不闹,自己咬牙找草药抹一抹继续上山打猎,下次被欺负一样要还手。
喻文州千年前就认识周泽楷。

周泽楷本是身份尊贵的上神,位列天帝冯宪君之下,被冯宪君派向人间轮回十世,历经磨砺识遍红尘方可重回天庭。

周泽楷第一世是个将军,执长弓破甲守山河天下,死在皇帝算计之下。第二世做了书生,娶一位世家小姐飞黄腾达,晚年儿孙满堂了无牵挂。第三世是侠客,快意恩仇银鞍白马。第五世转生成皇帝,众叛亲离终老浮屠塔……

这正是周泽楷的第十世。

喻文州用法术做了个水镜一路看下来,最后只是笑着想,周泽楷小时候怎么这么可爱,可惜没亲眼见过啊。

他盘腿坐在石上,指尖停着一只青鸟,正在滔滔不绝地叨念黄少天带给他的话。青鸟一直说一直说,说到快要昏厥才把黄少天的话全部转述。凡人耳中只不过是连串鸟鸣,却引来了猫儿般蹑手蹑脚准备打猎的周泽楷。

“是小周呀。”喻文州扬手放了青鸟,笑弯了眼睛,衣摆垂落下来像天边翻滚的云,“又被那些孩子欺负了?”

周泽楷一见他,黑漆漆的眼珠就亮了起来,从怀里摸出用油纸包好的绿豆糕给喻文州,顿了顿问道,“你知道?”

“关于小周的事情,我都知道。”喻文州拆开油纸,自己吃了一块,把剩下的绿豆糕接连塞进周泽楷嘴里,然后递去个瓷瓶,“治伤很有效,没了再给你。”

周泽楷用黑亮清澈的眼睛看他,弯起唇角笑,可疑的红了耳尖。“谢谢。”

他生得好看,笑起来简直惊艳了一段时光。

正艳的桃花勾住周泽楷衣角,喻文州折下那支花把玩。

“不必言谢,”喻文州站起来拍拍下摆,“我做这些不是为了一个谢字。猎物还没打够?正好让我瞧瞧,你能不能百步穿杨。”

周泽楷叼着绿豆糕去摸背着的弓,扬起下颌充满自信道:“我能。”

“看得到溪边那只山鸡么,若做得到就给你点彩头吧。”

桃花如雨下,周泽楷岿然不动拉弓如满月,锋锐眼神锁定住他的猎物。这时候他褪去了几分少年的青涩,隐约看得出他还是上神时杀伐果断的模样。

千年前的列屏群山之巅,穿云上神挽弓一箭破魔界叛军结界。被请出山作为军师的喻文州布着补天大阵,瞥见立了头功的穿云上仙收起长弓,抿唇勾出腼腆笑容。

竹箭将山鸡牢牢钉在地上,周泽楷小跑过去捡起战利品,举着它对喻文州笑,“中了。”

“我还没想好给小周什么奖励呢。”喻文州指尖抚摸桃花花枝,露出一点苦恼的表情,“小周有什么愿望吗,比如成为正义的伙伴?”

周泽楷认真思索,挠挠头又溜达了几步,老老实实回答:“没有,不用。”

“那等你及冠之时,我送你一件东西。最近少上山,山上多了许多不好的东西。”喻文州说到一半,眯着眼睛看周泽楷突然黯了许多的神色,补上半句,“——别着急,不进山也能见到我,我一直都在你身边。”

离及冠还有两年,言下之意是他暂时不会离开。周泽楷眨眨眼睛,突然觉得有点小开心,至于喻文州想送他什么,他都不太在意。只要是喻文州,他就能开心好一会儿。

喻文州是上古瑞兽,仍然一点儿没有神仙架子。周泽楷悄悄问过他娘,神仙是什么样子。周泽楷的娘说,神仙哪里是我们能触到的,见上一面都是天大的福分啦。

可喻文州就在这里,天天都能见到,运气好的话还能被手把手指导箭术。
想到这里,周泽楷又觉得小开心了,胜过吃了三块娘做的绿豆糕。

周泽楷点头,弯起眼睛对喻文州笑。

喻文州抱着那支被自己折下的桃花,亲自带周泽楷下山,目送周泽楷小跑的瘦长身影消失在小路的尽头,然后折身上了悬崖去。

崖下是漫山遍野灼灼如火的桃花,崖上青石被削平镌刻上密密麻麻的咒文。

喻文州这段时间陆陆续续送了不少妖魔鬼怪进地府,给黑白无常省了不少事情,论功劳地府还应该给喻文州发俸禄。

周泽楷这一世做了贫困猎户家的孩子,肉体凡胎,骨子里却还是仙家血脉,效果跟唐僧肉差的不多。每回喻文州隐匿了气势时,都能看见周泽楷身后跟了一大串虎视眈眈的精怪,有成型的,也有未成型的。

然后全部被喻文州送进地府。

周泽楷当然是看不见那些东西的。如果某天睁开眼睛突然看到狰狞鬼怪与自己面对面,十有八九会直接吓懵。

最近集市上猎物的价格被压得越来越低,周父把周泽楷赶进山,说猎不到足够的猎物就别回家。

周泽楷摸出喻文州给的药抹在被父亲藤条抽肿了的皮肤上,轻车熟路在山间穿行。他有好一段时间没见到喻文州了。

桃花早就谢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和踩上去嘎吱作响的枯叶。动物大多都躲了起来,有时候逛一天也不一定猎得着一只兔子。

周泽楷捏紧了弓,还是违背了喻文州的意思跑进深山。衣领一紧,已被人拎起再重重砸在树干上,落地的时候磕破了唇角,一嘴甜腥味儿。

他面前立着个俏丽女人,本该拥有双手的地方生出一对泛着乌光的爪,她尖利地冷笑着,露出一口森白利齿。

是妖。周泽楷倒抽一口冷气,带沙子的风吹得他睁不开眼眼睛,他闭着眼睛搭起弓箭凭感觉射出,风停时女人利爪已经逼近他胸口。

完了,周泽楷想。娘做的桂花糕还没给喻文州呢。

柔和白光骤然大盛将周泽楷裹进其中,像牢不可破的盔甲。那妖物硬生生被震退一丈,稳下身子又急冲上来。

周泽楷在白光笼罩中瞥见了飞扬的素白衣角,他伸手去拽却只触到一片虚无。周泽楷的手虚停在喻文州手腕处,纤瘦腕骨上缠绕着漆黑咒文形成的枷锁烙印,周泽楷看不懂。

他眨眨眼睛说,“文州,桂花糕。”

喻文州简直要给他气笑了。

喻文州半透明的身形浮在半空中,衣袍无风自动。他俯身想擦去周泽楷唇角血渍,触了两次都是无用功,他无奈地笑了笑,嘴唇开合:“小周莫怕,我一直都在你身边。”

周泽楷此世一届凡人,除了好言好语的喻文州再没见过异像,亲眼见到要取他性命的妖物确实害怕。但他现在不怕了,因为喻文州在这里。

他的发丝落在周泽楷脸颊上,虽触碰不到实体,周泽楷好像真切的闻到了喻文州的发间香气。似乎只有周泽楷一人能看见喻文州,妖物锲而不舍攻上来,迟迟破不了护着周泽楷的白光。

“不是说过不能进山的吗,不听我言会吃亏的。”喻文州用手指戳他额头,没戳到。

周泽楷隐约觉得自己闯了祸,生怕喻文州消失一样伸手去捞他,发现仍然触不到实体,望着喻文州急红了眼角。“你会消失?”

“我的本体离你很远,来不及立刻到你身边,所以只是虚影,无需担心。”喻文州转过身说,“这只是个媒介,无法发挥大部分力量,所以我会把力量借给你。”

“小周,握紧你的弓。”

周泽楷依言在白光中架起三支箭,喻文州在空中半俯身,修长的双手分别搭在周泽楷握弓和拉弦的手掌上。瞬间风云变色,尘土被风席卷扶摇直上,枯枝摧折,极远处隐隐传来风雷怒吼,胸腔里蓦然多了喻文州的心跳,却和谐的不可思议。

妖物被气势生生震开丈远,在气流中挣扎。喻文州轻轻的笑,竟隐隐有吐纳山河的气势,引着周泽楷的手松开弓弦。箭尖亮起璀璨光芒,破空分别钉入妖物额间、胸口与腰腹,蕴含破魔力量的箭矢灼烧它的魂魄,直到其灰飞烟灭。

“文州,”四周异像停歇,周泽楷虚握着喻文州手腕不肯放下,“你在哪儿?”

喻文州云淡风轻地说,“在某处深山老林里,你快回家罢。等我去找你,小周,听话。下次可不一定来得及护住你。”

周泽楷固执地摇头,“桂花糕,给你的。”

喻文州这时候是虚影,拿周泽楷没办法,只好承诺明日就去找他吃桂花糕。

周泽楷这才开开心心地虚拽着喻文州的衣角,在虚影的护送下回家去了。

没能带猎物回家,周泽楷被他爹抽了一顿关在柴房里。柴房房顶漏了个大口子没有补,能看见弯弯的月牙儿。

周泽楷对着月牙比划两下,觉得很像喻文州笑的时候弯起来的眼睛。衣襟里藏着的桂花糕没有被爹发现,周泽楷小心翼翼隔着衣裳摸了摸纸包,然后把它藏进柴堆后面,躺上干稻草堆发呆。

柴房的门没有被咣当一声踹开,上面挂着的锁没有叮当乱响,果不其然没有晚饭吃。

周泽楷的爹从前是个挺出名的猎人,那把生了锈的长弓就是他曾使用的东西,后来迫于地主压力他放下了弓刀做农民,每日守着那一亩三分地,面朝黄土背朝天。收成不好就交不上地租,欠债雪球似得越滚越多。于是他变得暴躁多疑,学会了卑躬屈膝。

周泽楷常被他当做出气筒,而周泽楷软弱的娘连大气都不敢出。

周泽楷的肚子咕噜噜地响起来,桂花糕清甜香味儿直往他鼻子里钻。他才懒得管自己的肚子,慢腾腾在干稻草上翻了个身睡着了。

睡得迷迷糊糊,周泽楷看见喻文州坐在长亭中铺纸运笔勾勒行军路线,还是一副惯常的平静笑容。而他铁甲加身,只愣愣站在十八里长亭外悄悄看喻文州,任桃花若雨点落在身上。

喻文州悄无声息解决了柴房的大锁,轻轻推周泽楷。

周泽楷起初不愿醒,听见喻文州唤他立刻一骨碌爬起来,眼睛都没睁开就道:“文州。”

“我在呢。”喻文州蹲着拆开手边食盒,“吃点东西再睡,不然身体吃不消。”

喻文州说着就要在稻草堆上坐下来,被周泽楷眼疾手快一把拉住,“脏,等等。”

周泽楷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喻文州一身干净衣裳不能粘上稻草碎屑和尘土。他脱了外衣铺在稻草上,才拉着喻文州坐,找出藏起的桂花糕递给喻文州。

喻文州的笑容几分无奈几分宠溺,顺着周泽楷的意思坐下慢慢吃周泽楷觉得好吃所以一定要带给他吃的糕点,“小周,你可记得我说过什么?”

周泽楷饿得狠了,稀里呼噜扒饭,闻言无辜眨眨眼睛,嘴角还黏着两粒饭,试探着问道:“不进山?”

“是,下次再忘记就饿你个三天三夜。”喻文州和蔼的说,让周泽楷背后一凉,“我在你家周围设了禁制,那种东西都进不来你家,人气太旺的地方它们也不敢去。放眼四海八荒,能破我阵的人至少都要是个散仙,若是仙人就不会动你了。”

“唔。”周泽楷似懂非懂,认真重复道,“我不进山。”

喻文州满意了,拿掉周泽楷嘴角的米饭,似笑非笑,“里衣脱了——我知道你爹用藤条抽的,莫藏着掖着。”

周泽楷全身血液都往耳朵尖涌,磨磨蹭蹭脱了雪白里衣,露出劲瘦身体上纵横交错的红痕。喻文州似乎在说,以后你就不会挨打了,或是说别的什么,他没注意。注意力都放在喻文州往他背后抹药的微凉手指上了。

喻文州待周泽楷睡着就走了。

周泽楷早晨醒来第一时间环顾四周,外衣好好穿在身上,柴房的门也依然紧闭。柴堆后的油纸包不见了,身上的鞭痕也消弭无迹。
不是做梦啊。周泽楷躺在稻草垛上望着柴房屋顶那一角天空笑。

转眼间喻文州就在这片土地停留了三年。他与天地同寿,百年也不过是弹指间的事情,何况仅仅三年。作为上古瑞兽他每天都没什么事情做,他不需要承担也没有义务承担天庭的事务,要是心情不好了连天帝设宴都可以推掉不去。

周泽楷十九岁了,个头比喻文州人形还要高上一点儿。若不是出身实在贫寒,凭他的相貌定会被选去做公主驸马,不知道方圆百里有多少姑娘给周泽楷暗送秋波,大胆的还会送亲手刺绣的锦帕。

当然周泽楷从来不收。

有时候周泽楷来喻文州住地蹭床,喻文州半夜听见周泽楷梦中念叨白鹿。
喻文州好气,可还是要保持微笑。

行及冠礼那天喻文州送给周泽楷一把好弓,原先的铁弓被喻文州要去妥善收好。喻文州有时候兴起仍会掐着隐身决跟着周泽楷,在他快要摔跤前轻轻扶上一把,在偷儿的手伸向周泽楷钱袋时提醒一下。

喻文州甚至想,这么跟着周泽楷,万一看见他半夜翻墙头去和哪家的姑娘幽会了怎么办。这些年确实见过好些说媒人,周泽楷态度坚决从不答应,莫不是有了心上人。

背着细长布包的剑客翘着二郎腿坐在喻文州居住的洞穴口等人,口中叼着根细长的草叶,怀里抱着来送新鲜蔬果被逮了个正着的兔子精一通乱揉。

“来跟我说说,白泽大人天天都干些什么啊小兔子?”剑客把它的兔子脸捏圆又揉扁,“你可不要露出那种防备的表情,我跟白泽那是上古就有的交情起码有几万年了——让我算算一二三四五六七八——我也数不清了总之快告诉我他天天干啥呢。”

兔子被说得晕头转向,蔫巴巴地耷拉着长耳朵,“白泽大人经常去见一个人类啊,那个人类的味道可香啦,全山林的精怪都不敢去招惹他。因为去的精怪都被白泽大人送去了地府,白泽大人真的很强大又生得好看!”

得,一个活脱脱的喻文州小迷兔。

“有白泽大人摸我耳朵我就很满足啦。”兔子试图撒娇,被剑客继续蹂躏一身白毛,正在犹豫要不要一口咬下去的时候,白泽大人适时拯救了它。喻文州把饱受摧残的兔子毛理顺就放了它,兔子在喻文州脚下蹭了蹭,嗖得躲起来了。

剑客吐掉草叶,熟稔地搭着喻文州肩膀,“文州你可算回来了我还当你去跟人类玩得乐不思蜀呢——”

“少天,来也不打声招呼。”喻文州领他进去,洞穴内壁安了照明用的月光石,“看样子你是什么都知道了?”

黄少天大大咧咧坐下,把背着的细长布包啪的一声按在石桌桌面上,“游山玩水遇见了大眼,让他看了看星象。大眼说喻文州堕落了啊,每天就知道叨念人类都好几年了,当然几年而已就只有这么一点点时间。”

黄少天食指和拇指比了一个极其微小的长度。

黄少天是昆仑山中曾弑神明的古剑化形,跟喻文州相识上万年,熟悉到喻文州眼神一个波动黄少天就知道喻文州是想干掉王杰希还是想干掉王杰希还是想干掉王杰希。

喻文州特别淡定,“他是这么说的?”

黄少天也特别淡定,“对啊他就这么说的,老王算命可准。”

粗布条包裹的剑是名震四海的神兵利器,隔着布都能感觉到其上弥漫的浓重寒气,红泥小火炉上煮着的水在它的气息下无法沸腾。

“没我算的准。”喻文州把横在桌上的冰雨推开一点,不紧不慢烹茶,“一千多年了,他还是没算到唐柔转生何处吧。”

“你别老揭人家伤心事,”黄少天单手托腮,吃着兔子送来的花生米,一双眼睛滴溜溜打量着喻文州的反应,“老王还没放弃呢,仔细算算这是他找唐柔转世的第一千六百三十二年。”

喻文州笑着给他倒茶,“你不是记得更清楚么。”

“文州啊,你可要想明白。”黄少天难得正色,他正经起来的时候像出鞘的利剑,手放在冰雨的剑柄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摩挲着,“你看老王和唐柔,老王集天地灵气,药草成仙,唐柔只是凡人一个。弹指间的功夫唐柔就没了,老王翻遍地府连她的魂魄都找不着。你那相好骨头都成灰了,你还是这张几万年都不会老一点的脸。”

喻文州云淡风轻道:“谁告诉你,周泽楷是凡人了?”

黄少天正喝茶,闻言一口茶水喷出来,落到喻文州面前时被无形的壁垒挡住。他对着喻文州露出的嫌弃表情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好你个喻文州,你你你合着根本早就计划好了?害我白担心一场还浪费这么多口水!说起来周泽楷这名字很耳熟啊,我是不是在哪里听过。”

“你大概没去见过这一世的周泽楷。”喻文州垂着眼睛说,拢着袖子擦黄少天洒出的茶水,“但你一定知道穿云上神,就是你一直想交手却没机会的那个,他下凡历练十世轮回才可回天,我刚巧碰见了他的第十世。”

黄少天咂咂嘴,摸着下巴斟酌道,“这么算的话十世叠加的天劫可了不得啊,那小子撑得过去吗。——等等,你手腕上这是什么?!”

黄少天眼睛毒,一把抓过喻文州的手腕把他的宽袖捋上去,漆黑的咒文烙印从喻文州手腕的皮肤上旋转着向上延伸,一直没入衣物里。不用想都知道白袍掩盖下的身体会是什么模样。

黄少天顺着能断续辨认的晦涩古文字慢慢向上看,看到手肘处就明白了大概,气得他一掌拍碎了喻文州的石桌,茶具叮叮当当摔得粉碎。黄少天一怒之下力气极大,喻文州挣不开便任他掐着。

“喻文州啊喻文州,我没想到你还是这样的善茬,你居然想帮周泽楷挡天劫?”黄少天表情凶狠,像只被激怒的狮子,“就你这破体质,还去帮上神挡,小心落得个三魂七魄都没了的下场,你还想让昆仑山一堆人给你送葬吗。”

喻文州仍然不瘟不火,手指按在黄少天手上像是安抚,“少天,我从不做没把握的事情。”

又来了。黄少天想,每次喻文州露出这种表情,就是已经决定下来了,哪怕天帝都劝不住他。黄少天瞪着喻文州那张笑容平静的脸,像被戳漏了气的河豚,甩手扔了喻文州手腕,抱着他的剑嘟嘟囔囔,“就你能耐,就你会算,别人都傻,就你一个白泽聪明。”

“少天,帮我给老王带句话,我要他帮我一个忙。”喻文州摸狗似得摸黄少天头,“这事有点困难,但作为交换,我告诉他唐柔转生何处。唐柔的事情特殊,王杰希的星盘算不出来的。”

“真的假的啊文州,老王找了一千多年你都不告诉他?”

“我最近才卜出来的,还没来得及告诉他,正巧让他帮个忙。”

黄少天一层层取下缠绕在剑上的布条,捏起御剑决让冰雨悬浮在他手边,浓重的寒意从剑刃上弥漫开来,他少见的言简意赅,“直接告诉我吧,老王肯定什么条件都答应。”

喻文州说,“去北海找叶秋……现在应该叫叶修了。他手下带了几个新生崽子,作为天地混沌时期就存在的龙,被他带是好事,唐柔应该是其中一个。”

黄少天得到了重要信息便立刻行动,他发力跃起,轻盈落在端平剑刃上。临行前剑圣遥遥一回头,意味深长地说:“你这算是,栽在周泽楷手上了。”

喻文州开玩笑般问过周泽楷有没有看上哪家姑娘,问话的时候他笑得很迁就,但周泽楷不笑,认真回答没有。

喻文州就再没问过了。

周泽楷长到二十一岁,走过很多山水见过很多姑娘,却没有什么让他觉得特别好。

是了,十六岁那年见过最好的景色,便对其他的再没什么兴趣了。

有时候周泽楷被说媒人逼得狠了就干脆带着弓箭离家出走个三天三夜,跑去霸占喻文州一半的床铺。

喻文州一般会在第三天把周泽楷送回去,然后周母抱着周泽楷哭天抢地保证再不逼他,被周父一瞪又不敢再说一句话。

这回喻文州破天荒地把他留到了第四天。

周泽楷一身白衣跪在雪地里,发间系一根白布条,直拖到地面上和白雪混在一处。面前一座被雪覆盖的矮矮的新坟,粗略刨出的石碑并不光滑,上面分别刻着周父和周母的名字。

周围邻居说一早听见轰隆巨响,原是大雪压塌了周泽楷家的土屋子,乡邻都来帮忙救人,却没能赶在黑白无常之前。

周泽楷亲手刻的石碑,字像是鸡爪子刨出来的,歪歪扭扭。他没做过给阴刻描漆的活儿,一不留神把漆溅在碑角,像星星点点的血。

此刻偏偏九州天晴。

他低着头,听见轻微的脚步声,这时候来的只可能是喻文州。他头也不回地问道,“你早知道?”

喻文州拢着袖子站在周泽楷身旁,声音淡淡的,“是,我知道。这是他们的命数,本来也是你的,但你不该是这样的死法。逆天改命的事情我做了,谁也不能奈我何。”

周泽楷半直起上身偏头看喻文州,他穿得很应景,仿佛要给谁送葬,宽袖若垂天之云,其上绘有远山索桥。周泽楷一直在想,如果那天他不逃出家门,不听从喻文州挽留回家去,如果喻文州提前告诉他,后果是否会不同。

“小周,”喻文州看穿了他所想般轻叹道,“都说人是自私的,神仙也不例外。何况我没有义务去救任何一个将死之人,我不欠谁的。”

周泽楷的理性明白他不该怨喻文州,但感情从深处漫上来,墓碑上的描红字体刺得他脑仁疼。生他养他的父母忽然就去了,而他最后见他们的时候是横眉冷对斩钉截铁地说他不成亲,然后留给他们一个充满了叛逆的背影。

悔恨歉疚在他脑袋里尖锐鸣叫,把最后一点理性给撕碎吞吃。周母给他端来食物或缝补他磨破衣物的样子,周父近年来无论多么暴躁都没动手打过他,一家人围坐一桌吃饭的场景,喻文州对他笑的纵容且温和的模样,这些细碎的东西全都涌上来,扯得胸口一阵阵发闷。

周泽楷看着喻文州的眼睛,那双眼睛静得像昆仑山巅的湖泊。他说:“哦。”

然后他起身,跪久了的膝盖一阵酸痛无力,他甩开了喻文州伸来搀扶他的手,踉跄走远了也没回一次头。

周泽楷尽量不去想喻文州现在是什么表情,可能是无奈也可能仍然平静,还可能觉得自己养了一匹白眼狼。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是气自己面对生死的无能为力,还是气喻文州把他保护的太好。

喻文州慢慢洒了一把纸钱,像往常一样目送周泽楷消失在路的尽头,手腕上缠绕的咒文枷锁隐约泛光。

“是个好天啊。小周,我这就走了。”喻文州笑着自言自语,“有缘再会吧。”

他指尖燃起火焰,烧掉了最后的纸钱。然后往他刻下阵法的悬崖峭壁上去,九霄之上山河尽收眼底。

喻文州丝毫不觉得窝火,甚至很能理解周泽楷。一介凡人忽然经历丧亲之痛,论谁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过得了这回的天劫,周泽楷便重回天庭做沉默寡言的穿云上神,过不了便投入畜牲道从头再来十世轮回。其实回天庭不过是早晚的事情,但喻文州不乐意。

他生于上古洪荒与天地同寿,可催青云去喝江流回,何惧忤逆天意。

喻文州能掐会算通晓万物事理,却偏偏漏了一个情字。

他终于还是落进了一张由十丈软红织成的网。

穿云上神重回天庭之日天地都显异像,冯宪君大摆酒宴庆贺上神历劫归来。上神看着乖顺极了,一点儿没有盛气凌人的模样,谁敬的酒都喝,江波涛孙翔在边上帮周泽楷挡酒。

留给昆仑山诸位的位置都空着,一个都没来。

孙翔得了空凑过去悄悄问:“经历过天劫感觉怎么样啊,十世的天劫呢,疼不疼啊。好家伙,天地大规模异像的天劫,挨一次像我都得丢半条命,你怎么还活蹦乱跳的。”

周泽楷因琼浆而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端着杯子瞪大了眼睛:“十世天劫?”

孙翔也瞪大了眼睛:“你不知道?”

大眼瞪小眼地愣了一会儿,周泽楷突然明白了,手上玉杯摔得粉碎,惹得宴上出现了短暂的安静。江波涛反应快,立刻举杯笑说,“穿云上神不胜酒力有些失误,大家莫要见怪。”

于是众神仙纷纷道着理解,又喝起来了。

周泽楷一把拽过江波涛问:“白泽在哪。”

力气太大抓得江波涛手臂生疼,江波涛着实没见过怒气浮在表面的周泽楷,愣了愣第一反应是看孙翔是不是又捅了什么篓子,孙翔回了他个特别无辜的眼神。

江波涛斟酌了一下回答:“你指喻文州吗?听说他受了点伤,这不全昆仑都没来,怕是伤得不轻。”

周泽楷点头,拳头捏得死紧。四海八荒只有一头白泽,不是喻文州是谁。他有十世轮回的记忆,第十世只有二十一年,然后顺利回到天庭阻碍全无。最后的记忆是喻文州立在白雪里,从声音到表情都平静甚至有些无动于衷,想来喻文州那时候是抱着见他最后一面的心情,而他却无端迁怒喻文州。

十世叠加的天劫,究竟有多痛啊。周泽楷垂着眼睛死盯自己的手掌,几乎要把掌心看出洞来。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哑得像粗砺石块相互摩擦:“昆仑路线。”

到了昆仑地界,迎面而来凛冽杀气,耀眼剑光直袭周泽楷面门,剑圣握着那把曾弑上古神明的神兵利器候周泽楷多时。

周泽楷面无表情取出名为荒火碎霜的长弓,他怒气未消,出手招招狠厉,与黄少天缠斗在一处难解难分。

走过三十招,黄少天把剑刷地插进一边山石,切豆腐似得,说,“过去罢,跟你这家伙打不拼还真不一定谁胜谁负。能让我这么评价的一只手都数的过来,上一个还是占据了四海八荒一角的老王。”

周泽楷收弓沉默地听,悄悄用法术堵了耳朵,抱拳行了一礼,按照黄少天指的方向,闯进昆仑山去了。

额生二角的白泽正以本体形态踏于虚空,神鸟收敛赤翼优雅落在他脊背上,烈焰勾描的长尾落在雪山之巅便融出浅浅湖泊。喻文州颇熟稔地仰头,凤凰俯颈用金喙蹭了蹭喻文州的鼻尖。

周泽楷远远便看见了这一幕,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心态,他躲起观望。喻文州看起来中气很足,完全不像挨过十世天劫的模样,现在他认得这是白泽而不是白鹿了。

“文州,你这样子看起来真凄惨。”凤凰口吐人言,“该不会是连人形都化不出吧,当时全昆仑都急疯了。”

“人形有何难,在自个儿领地自由自在一些。云秀,你听少天讲过了?”喻文州慢悠悠驾云再向高处飞,避免楚云秀的绚丽尾羽灼化雪山,“——他应该不会带上回天庭前的记忆,所以应该不会知道。”

“合着你就不让他知道?”楚云秀恨铁不成钢地用脚爪使劲儿踩喻文州脊背,“你三魂七魄都差点散了,还打算默默无闻,好人也不是这么做的。要不是我和老王到的及时,你看看现在八荒还有没有白泽。”

“王杰希够仗义,我知道他从本体上揪了个枝下来。”喻文州笑着说,“我做这些是因为我想,而不是想要什么回报。云秀别踩,长毛不好顺。”

“少这么瞎闹,神兽少一个,朋友就少一个。”楚云秀低首用喙把喻文州的长毛梳理整齐,“据说你还留着什么东西——够怀旧的,渡劫还放在身边。”

喻文州轻描淡写道:“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不过一把凡间猎户使的生锈长弓,那时候忘了收起来。”

周泽楷听不下去了。他一只手紧捏着裸露出的岩石,上万年形成坚固的岩层在他手心化为齑粉,落在地上像悄悄流走的岁月。荒火碎霜握在他手里,他想起来喻文州笑着说曾见过一位上神使长弓威震天界,喻文州说你的弓箭用得极好,喻文州说小周我一直在你身边。

原先不觉得,现在一想诸多端倪早就显现。周泽楷轮回十世也曾爱过凡间女子,可他回想起来这些姑娘的容貌全都模糊不清,最后就剩了喻文州衣角飞扬眉眼弯弯的样子。

周泽楷不想太多弯弯绕绕,直接驾云向喻文州和楚云秀飞去。

“呀,你们聊,我去北海找沐橙啦。”楚云秀笑着冲周泽楷打了个招呼,展开赤红双翼折身高飞,带起的呼啸气流把喻文州整齐的白色长毛又吹得乱七八糟。

喻文州像第一次见面那样,在柔和白光中化作人形,站得比周泽楷高一些,微笑里的疑问显而易见,语气疏离。“上神来昆仑也不打声招呼,有失远迎,莫要见怪。”

周泽楷眉心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他想揪着喻文州的衣襟问他到底怎么想的,又想直接揍喻文州一顿。

他只看着喻文州微笑的脸,就觉得什么气都消了,就剩下特别多的开心。周泽楷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昆仑上空的风很凉,山脚下是草长莺飞阳春三月。

周泽楷抱着荒火碎霜,破罐子破摔,表情尤其耿直:“且放白鹿青崖间。”
“……小周,你是不是故意的。”

周泽楷不语,只看着喻文州笑。


我喜欢云秀!强行给云秀加戏!
有机会想把里头提到的几句王柔给补成完整的故事,真喜欢柔柔
最近天气冷了大家注意加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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